星期六, 十一月 14, 2009

九州——夸父战舞

清晨的薄雾还笼罩着阮屯的时候,有家客栈里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厨房中冒出了袅袅的水气,传出菜刀和案板敲击的哚哚声,店堂里猴子和另外几个帮忙的正把叠在桌上的椅子一个个搬下来放齐,而小轩已经喝过一碗雷雪霄下的馄饨汤,背上弓准备去打野味了。
刚走出门,就听到远远传来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其中夹杂着叮当的铁链声和粗重地呼吸声。小轩向着声音的方向略略望了一眼,眼神就这么被粘住了。
四匹夜北马缓缓地踱在前面,身后系着长长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在一个高大的夸父脖子上的铁环上,那铁环里钉着铁钉,已经在夸父粗壮的脖子上划出了不少的血口子,红褐色的血迹绵延流过他的胸口,把一幅张开着血盆大口的野熊纹身映衬得愈发狰狞。他的手臂上还挂了两个铁球,脚踝上拖了两个,四个铁球在他的身后随着他的脚步碰撞着,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即使强壮如夸夫也被这样的重量压弯了腰,上半身前倾着,双手下垂让尽可能多的铁球的分量落在地上。即使如此人们依旧忌惮夸父的神力,在他身后有四个持枪骑马的路护守卫着。
随着他们渐渐走近了,夸父的形象就更清晰了,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他的身上淌下来,滑过肉红色的肌肤和上面绞缠的黑色纹身滴落在地上,与此截然相反的是夸父的嘴唇,已经干裂发黄,血珠正从上面一点点地渗出来。夸父那双纯黑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疲惫,显得灰蒙蒙的混浊不清。他艰难地拖着步子,每走一步身体就剧烈地摇晃一下,仿佛马上就会倒下来一样。

当夸父走到小轩身前的时候,小轩突然说出一句话,“请各位客官进来喝口水。”就仿佛他平时招呼客人一样地自然。
夸父身后的几个路护拉住了马,他们也赶了一晚上的路了,正乏着呢,便点了点头,一个路护就上前勒住了那四匹夜北马,把那铁链拴在客栈门前的拴马柱上。这时猴子已经跑出来招呼那几个路护了。小轩就走到后院提了一桶水,在走过厨房的时候又拿了一片梁上挂着的腌猪肉走到了夸父的身边。这时夸父已经盘坐在地上,后背靠在拴马柱上,脖子怪异地直着,以免铁环上的钉子造成更大的伤口。
“给你。”小轩把水和肉递到夸父的面前。那夸父愣了一愣,随后眼中显现出感激的神色,咧开嘴向着小宝笑了笑,随后舔了舔嘴唇上流出的血珠,接过水桶喝了起来,只几口就见底了,又拿起腌肉咬了起来。小轩就拿起水桶又在后院打了桶水,回去的路上却正好遇见了手中拿着一匹白布的雷雪霄。“你拿这个帮他包一包脖子,我觉得他腌臜。”雷雪霄把白布交在小轩的手里便又上楼了。
走到客栈门前时那夸父已经啃完了腌肉,小轩把那桶水递给了他,他又两三口就喝完了,随后拿过了小轩手上的白布自己往脖子上包了起来,一边拿眼睛瞄那水桶,显然还想喝,小轩只好再帮他提水,直到第七桶水的时候他才喝够了,心满意足地放下水桶,抹了抹嘴,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随后那双纯黑的眼睛便向着小轩看过来,同时拍了拍胸脯,“我,黑熊霹雳。”然后指了指小轩,“你,什么?”
“我,尚轩。”小轩笑了笑,也学着他的样子回答了,“你,斗士?”
黑熊霹雳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奴隶。”说完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小轩凑到他身边小心地问。
“打仗,输。我,俘虏。”黑熊霹雳吐出了四个词语,“赢,一百,回家。”他这么说,随后很高兴的举起左手,在那上面划着一道道伤痕,密密麻麻的,仿佛是动物身上天生的花纹,“我,还有三场。”他举起了三个指头,“回家。”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仿佛很骄傲很高兴地样子。
“回家。”小轩默念着这两个字,然后回头看了看店堂的招牌,有家客栈四个字经过两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显得有些黯淡了。他回过头对着黑熊霹雳笑了笑, “现在,你就可以回家。”
黑熊霹雳的双眼中显现出疑惑的神色,随后双眉纠结了起来,露出不高兴地样子,“我,夸父,说话,像石头。”这一个个词语从他的嘴中艰难但是清楚的吐出来,却分外增加了几分郑重和严肃。
“那么,就祝你好运,我会来看你比赛的。”小轩说着伸出了手,“要活下来,才能回家。”
“嗯。”黑熊霹雳点了点头,伸出那巨大的手把小轩的手臂握住摇了摇,“夸父,不会败。”
“喂,黑熊,走了。”这时几个路护也已经酒足饭饱,腆着肚子走了出来,“小孩子,想看夸父吧,到我们斗兽场来就可以看见了。”领头的路护伸手想拍拍小轩的头。小轩身体一晃,却在他后面了。黑熊霹雳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小孩子到灵活。”那路护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将夸父身上的索链拴在夜北马身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一行人就带着左领右舍好奇和兴奋的目光走了。
小轩正目送着远去的夸父,头上却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雷雪霄。
“拿去。”她把几个金铢赛在小轩手中,“去订两个他斗兽的位子,好一点的,订好了之后就去打野味。”
“嗯。”小轩点了点头,走出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姐姐,夸父不败是真的吗?”
“他东陆语说得不好,他们的原话翻过来就是:夸父会战死,不会战败。”雷雪霄笑了笑,“还有那句:夸父,说话,像石头。就是:夸父说出来的话就像冰原上的石头,不会改变。”
“噢。”小轩点了点头,“不对啊,既然会战死,不会战败,那他怎么做了俘虏了?”
这次雷雪霄没有笑,而是微微叹了口气:“夸父不战斗到最后是不会放弃的,所以人很多倒在战场上的时候连自己了断的力气都没有了。当中有很多就成了他这样的,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她抬头看了看店门上的有间客站四个字,“回家啊。”
“噢。”小轩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下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姐姐,我觉得他和爸爸有点像呢。”
雷雪霄哼了一声,笑了笑,“还和你像呢!快去打野味,中午客人要吃的。”
“是!”小轩一路小跑着去了。
“边忘了订位子。”雷雪霄向着他的背影喊着,随后又抬起头看了看店门口的招牌,“猴子,你去拿个梯子,拿了笔墨过来,把我们的招牌描一描,看着旧了。”

第二天,有间客站照常开业,却不见了美丽的老板和上下打点的小轩。
“两年没有进斗兽场了,说句实话,坐在看台上的确满舒服的。”雷雪霄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说,他们的位置在最前面,业主号称“可以闻到血腥味,也可以溅到血滴。”就这两句话有时候还可以把已经订下来的顾客吓走,不过从这种日子里过来的雷雪霄和尚轩自然不以为意。
“这是我第一次看别人斗兽,以前都是看爸爸和你。”小轩趴在栏杆上,嘴里嚼着刚刚从小贩那里买来的核桃。
“嗯。”雷雪霄抿了一口买来的果汁,“看别人的感觉很奇怪吧,事不关己,可以轻松很多了,正好可以考较考较你的眼力,顺便让你看看九州大陆上最厉害的战士是什么样子的。”
“大陆上最厉害的战士不是你们鹤雪吗?”小轩转向了雷雪霄,“姐姐,对不对啊?”
“不一定,在大陆上最负盛名的有天驱武士,蛮族狂战士,鹤雪团和夸父的兽魂战士。其中天驱武士不能算作真正的一类战士,因为无论狂战士,鹤血还是夸父都有可能成为天驱武士,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也许是最强的,但是也有可能是最弱的。因为天驱分散在各地,互相都不认识,既没组织也没有战术可言,而且实力参差不齐。”
“噢。”小轩点了点头,“那么蛮族狂战士呢?”
“狂血全凭血脉遗传,不能训练培养,即使整个北陆也不一定找得出两位数的。所以成不了大气候,但是狂血的战斗力不可小视,当年蛮族青阳部仅凭几个狂血的人就能够慑服六部,足见狂血的可怕。”
“但是鹤雪会飞阿。”
“嗯,所以大概是谁也伤不了谁,但是狂战士稀少而且短命,所以也不算最强的。”
“那么兽魂战士呢?姐姐,我好像没怎么听说过。”
“兽魂战士是九州最神秘的战士之一,他们是夸父通过最严酷的训练淘汰下来的最强战士,精通星降术,传说他们在肉体上到达了巅峰之后还有了使用魔法的力量,甚至可以化身为猛兽。”雷雪霄一边说一边回忆起在奇格林老师给她的教诲,“一旦遇到兽魂战士,马上高飞逃走。”
“这么厉害的战士,为什么一点都不出名呢?”小轩疑惑地问。
“虽然可以训练,但是兽魂战士的数量依旧很少,而且夸父居住的地方和我们这里相差得太远了。”
“那么鹤雪呢?姐姐?”
“我说了你可不要笑啊。”雷雪霄笑了笑,“刚才这么说了一圈下来之后我觉得还是鹤雪是九州最厉害的战士组合。”
“哈哈,姐姐还是护内的。”小宝笑着说。
“不是,我没说单个的战士,但是如果三百鹤雪和十二武神一起出动,在三个对时之内绝对无人可挡。”雷雪霄一边说一边掰着指头,“第一,虽然鹤雪的训练也是急难,但已经有了规模,这一点就要胜过无法训练的狂战士。第二,数量上我们鹤雪常年维持着三百人。第三,鹤雪可以高飞三个对时。”
“嗯,”小轩点了点头,“听姐姐这么一说还是有点道理的。”然后又捏碎了一个核桃,“不过,真想看看狂战士和兽魂战士是什么样的啊。”说着他脸上显现出神往的样子,“真是的,我又没有狂血,也不是羽人,更不可能变成夸父,一辈子都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了。”
“好了。”雷雪霄抚摸着他的头发,“现在是太平盛世,又不是非要成为这样的战士的。”
“但是,我想……”小轩正要说下去,突然停住了。
一阵阵拍击声从斗士将要出来的那扇门中传出来。似乎有人用手掌拍着身体,但那声音大的过分了一点。
“啊!”一声嗥叫就如同晴空霹雳一样穿过那扇门传了出来,把雷雪霄和小轩惊得一震。
轰的一声,这次是脚踏地面的声音,随后又是如雷的拍击声,嘹亮的号角,脚踏地面,开始很缓慢,渐渐地快了起来,仿佛应合着什么节奏似的组合在一起,像风一样从那扇门里刮出来,扫过了整个斗兽场,把一切喧闹和嘈杂都压了下去。一阵阵声音就如同山崩地裂,惊雷滚滚一样,而夹杂在其中的嗥叫声就如同猛兽的声音,又仿佛是战场上的厮杀一样,透过耳膜一下下敲击着人的心房。
随着那声音,小轩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身体里的血液要燃烧起来一样。一种嗥叫和战斗的冲动冲击着他的大脑,嘴仿佛抑制不住地要张开,要把心中对于战斗的渴望释放出来。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战场,眼前尽是金戈铁马,喊杀连天。又仿佛身处北陆的雪原中,自己就是那顶天立地的神话中的巨人,头顶狂雷,脚踩地火。
突然间那声音停了下来,随后更加响亮的嗥叫声响起,两片厚重的门板扭曲着倒在地上,浑身血红的夸父扬起了高高的尘土走了出来。
仅仅一晚上他已经宛若换了一个人,去掉铁索的躯体骄傲地挺直着,仿佛山川一样。铁一样的肌肉在他的皮肤下起伏着,让他身上的纹身仿佛活了一样。原本粘成一团的头发也被他仔细打理过了,梳成了很多个小辫子披在肩上,更添了三分豪迈。他那深邃的黑色眼睛中带着两点刺眼的光芒,就仿佛蕴含着雷电一样。而此时他手中拿着的巨斧是真正可以用磨盘这么大来形容的。
“黑熊霹雳,这里!”小轩大叫着,一边挥着手一边跳跃着,好让自己更加明显。
“看我的!”黑熊霹雳也向着他挥了挥手,然后调皮地把斧头抛在空中。斧头在空中转了两三个圈子落下,被他稳稳地接住,顿时全场爆发出一阵阵掌声和口哨声。
“想不到今天可以听得到夸父战舞。”雷雪霄一边拍着手一边说。
“夸父战舞?”小轩回头想问时斗兽场那边的门已经开了,三头狰踱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出来,起伏的脊背如同海边的波涛一样。
“这场战斗没有悬念,那个黑熊霹雳会赢。”看到那三头狰雷雪霄的脸上露出有些失望地神色。
斗兽的发展果然如同雷雪霄所说,虽然狰有三头,而夸父只有一个,但是黑熊霹雳舞动斧子的轨迹依旧让狰无法近身,而每一次黑熊霹雳大吼一声改变轨迹的时候都能够在狰的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姐姐,他很厉害呢。”小轩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的黑熊霹雳一边说。
“对啊。”雷雪霄点了点头,“和我想象中浑身怪力的夸父不太一样,他的武功很好呢。”
说话间黑熊霹雳一声大吼,银光一闪一头狰身首分离了,然后又是一连串狂风骤雨般地攻击结果了另外两头。
“好啊!”小轩一下子跳了起来,“只剩最后两场了。”
场中的黑熊霹雳手起斧落砍下了一只狰的前爪,然后拿那爪子在手臂上划了一道。随后举起斧头开始绕着斗兽场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喊叫着,剧烈的运动让他的身体通红,仿佛燃烧着一样,水气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他的脸上沾着狰的血液,让他显得更加像山间的猛兽。
“我们走吧。”雷雪霄皱了皱眉头,“厉害是厉害,但是太没气质了。”说着就站了起来拉着小轩的手离开了斗兽场。
“对了姐姐,夸父战舞是什么啊?”小轩突然想起斗兽开始之前说的话题。
“那是夸父在战斗之前的一种仪式,我也是仅仅听说过,不过从刚才的声音听来应该是了。”雷雪霄在走出斗兽场的时候丢了几个金铢给里面的守卫,“帮我再订两个好点的位置,是今天的那两个最好,记住了,有家客站的老板。”随后又转过头来对着小轩说,“战舞是他们在战斗之前跳的,一方面是为了激发勇气和力量,另一方面就是向他们的神祈祷保佑。在跳的时候他们的手会拍击身体,据说通过这样的拍击可以让血液流动地更加迅速,身体更加灵活,也能够让皮肤承受更大的打击。然后用脚踩大地踏出节奏,同时口中歌颂神的名字和功绩,请求神的保佑。”
“是这样啊,原来这是战舞,怪不得我听了就觉得很激动,不是吗姐姐?”
“是吗?我觉得怪难听的?”雷雪霄笑了笑,“回家想吃什么?”
“炸鸡腿!”
“尽捡我不会做的。”雷雪霄嗔怪地说。
“那就吃水果羹,要放了很多香料的那种。”小轩歪着脖子想了想之后这么说。
“嗯,回家就给你做。”
“对了,姐姐,你说夸父能回家吗?”
“不知道呢。”雷雪霄摇了摇头,“如果每场比赛都是那种对手的话自然没什么,但是我觉得他的老板不会这么好的。”
“嗯。”小轩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淡,“就像当初我们斗兽场的老板。”他突然抬起头来,“姐姐,我们把他救出来好吗?”
“你以为你是谁啊?”雷雪霄给了小轩一个栗子,“我们是开客栈的,再说,你现在去救,反倒会惹那个什么黑熊霹雳发火,到时候又要说什么:我,夸父,说话,像石头了。”雷雪霄学着黑熊霹雳的语气说。
“那,我们看一百场之后怎么样再说?”
“我看,最重要的就是他先要在一百场里活下来。”雷雪霄的眉目间带上了一点担心的神色,“下两场的对手不会这么简单了。”
“如果他赢了那个老板还是不放他走呢?”小轩一边说一边摇着雷雪霄的手,“姐姐,我们就去救他好吗?”
“你以为夸父是好欺负的?”雷雪霄点了点他的额头,“如果真的这样,那发火的夸父说不定可以把整个斗兽场都弄平。”
“这么厉害!”小轩吐了吐舌头。
“别说夸父了,晚饭你想吃什么?”
“清蒸蚌卷,油炙兔肉。”
“嗯,这才乖嘛,都是我可以做的。”雷雪霄抚摸着小轩的头发说,“等会儿回家了先吃午饭,吃完了你就睡个午觉,然后去练武,知道了吗?”
“知道了。”

没有斗兽的日子异常地平静,唯有关于夸父斗士的传说在街头小巷里传播,渐渐地已经从他可以生裂虎豹转变成了他两个手指就可以捏碎人的头。听到这个传说后雷雪霄的唯一反映就是轻蔑的哼了一声,随后说,“头可是人身上最硬的地方,他要是可以的话我就把弓插在地里。”然后就去忙活店里的事情了。然后他那个关于一百场比赛后就可以回家的故事也被传了出来,镇子里的几个赌场还设了赌局。
“真的,设了赌局?!”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雷雪霄到显出了点惊讶地神色,随后又平静了下来,“嗯,也对,他们怎么会不为这件事情设赌局呢。”
“姐姐,要不我也去赌一把?赌他行的怎么样?”抱着弓坐在桌子上一晃一晃地小轩说着,他背后挂着一串山鸡野兔之类的猎物。
“你要是敢的话下个月就没零花钱了。”雷雪霄双眉一竖瞪着小轩。
“知道了知道了。”小轩撇着嘴嘀咕着,“这么凶。”
“你说什么?还有,不准叫猴子他们帮你下注。”雷雪霄一边说一边把他从桌子上拍了下来,“还不快点把野味送到厨房里去!”
“是是。”小轩见雷雪霄真的虎了脸,也就马上跑到厨房去了。
“猴子你过来。”雷雪霄靠在桌子边出神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把猴子叫了过来,“你去打听打听镇子上各大赌局的赔率和下注的事情。”
“老板也要下注?我这就去。”猴子边说边把抹布放在桌上。
“猴子!”猴子刚走出几步就被雷雪霄叫了回来,“算了,别去打听了,我也不下注。”
“哎。”猴子一脸不情愿地拿起抹布,刚刚以为可以出去走一圈放松放松,谁知道老板又改了主意。
“你想出去走一圈就去,现在也不忙。”雷雪霄看他神色便挥挥手让他去了,“晚饭之前没看见你就罚你明天洗一天的碗。”
“知道了。”这边猴子早就窜出门了,留下雷雪霄依旧靠在桌子边发呆,不过对于店堂里的客人来说,这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一幕:整个镇子上最漂亮的女子就这么风姿绰约地站在哪里。

转眼之间又到了斗兽的日子,平时萧索的斗兽场又挤了起来,人群叽叽喳喳地喧闹着,仿佛清晨林中早起的鸟儿一样。在这喧闹之下是掩藏不住的兴奋,那种观看生死之战的兴奋,看着血肉横飞的兴奋。
雷雪霄像猫一样优雅地伸了个懒腰,“真是的,怎么还不出来?”
“好像他们还没把今天的猛兽从笼子里赶出来。”小轩翻过栏杆跳到了雷雪霄的身边,“今天只有一只猛兽。”
雷雪霄皱了皱眉头,“那就一定是很厉害的猛兽了,黑熊霹雳今天大概有麻烦了。”
“果然不会让他这么容易就活过一百场比赛。”小轩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心地神色。
“啊!!!!!!”突然从关兽的那扇门中传出了让人头皮发麻胃里泛酸的惨叫声。场中一下子寂静了下来,然后又是一阵惨叫,不过在半途就兀然而止。
“怎么了?”两声惨叫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头,激起了惊异和害怕的涟漪在斗兽场中扩散开来。
“猛兽出问题了吧。”雷雪霄冷着脸双手抱在胸前。
突然一只沾满血的手臂从那扇门下的空隙里颤抖着伸了出来,因为雷雪霄他们的座位在第一排,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只手用力的拉扯着地面,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努力试图把身体拉出来。
“我去救他。”小选手一抓栏杆想翻过去,衣领却被雷雪霄拉住了,整个人被摔在座位上。
“你找死啊!那是可以和夸父匹敌的猛兽,万一冲出来怎么办?”雷雪霄死死地拉住他大叫着。
这时第三声惨叫声从门边响起,那只手剧烈地颤动抽搐着,在地面上挖出了五个小坑,然后从门边消失了,在原地留下三个带血的指甲盖。
人群突然动了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出口涌去,一个个推攮着前方的人,践踏着倒下去的人的脊背和肩膀往上爬。
“看来这场斗兽是不能进行了。”雷雪霄冷冷地看着拥挤的人群,“现在先不用挤过去,比起被人挤死,我还更加愿意被猛兽吃掉。”
随着木材和铁链断裂的声音,一条巨大的暗红色黑影冲了出来,剧烈地抖动着脖子两边的暗红色褶皱,发出短促地叫声。
“那是火蜥,生长在冰炎地海,想不到他们弄来了这种东西。”雷雪霄拉着小轩的手伏下了身,“别发出声音,慢慢移动,它会往人多的地方去。”
不过火蜥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向着人多的地方去,因为另一边的门突然就打开了,而黑熊霹雳挥舞着一块门板拍在火蜥的头上。碎片旋转着四处飞溅。而火蜥也被击退了几步。
“夸父出来了,不用走了。”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人群纷纷地回来了,不过这次却坐不满所有的座位了,而且除了雷雪霄和小轩之外没人敢坐在第一排了。
火蜥那凶残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黑熊霹雳,黑色分叉的舌头嘶溜嘶溜地一进一出,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
黑熊霹雳双手握着巨大的斧子,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先是一步步地蹭向火蜥的右侧。火蜥的脑袋和两条前腿也向着右侧移动,整个身体就渐渐地弯了过去。
就在火蜥的后腿也要跟着一起挪动的时候,黑熊霹雳突然向着它的左侧跑了过去,手中的斧头就向着它那舒展开来的左腹部砍了下去。
在斧头砍到腹部的时候,火蜥的尾巴也扫到了他的脸。黑熊霹雳就这么滚了出去,扬起了一片尘土。
火蜥转过了身,一口把掉在地上的斧头咬断了斧柄,随后一步一步地像着黑熊霹雳走过去。
黑熊霹雳摇了摇头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大块乌青,一只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黑熊霹雳,加油啊!”小轩挥舞着拳头叫着。
“轻点,会影响他的。”雷雪霄也握紧了拳头关切地看这场中的一人一兽。
黑熊霹雳突然拍击着胸脯大吼着跨前了一步,然后跳了起来,向着火蜥的背部扑去。
火蜥挥动着尾巴向着他抽去,那一下让他吐出了血沫,但他还是落在了火蜥的背上,两条粗壮的手臂圈住了它的脖子。火蜥疯狂的跳跃着,长长地尾巴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的血痕,前肢也把他的手臂抓得血肉模糊,但是黑熊霹雳的手臂依旧紧紧地嵌入了火蜥的脖子,渐渐地火蜥停止了挥动尾巴,而是在地上翻滚着,从黑熊霹雳身上洒下的血和泥土和在一起,把场地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最终,火蜥从嘴里捧出了一股雾气,随后四脚摊开不动了。
黑熊霹雳推开了身上的火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现在的样子比小轩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还要不成人形,脸上带着一大块淤血,手臂上血肉模糊,胸前都是火蜥背上的刺鳞造成的伤口,把那黑熊纹身弄得模糊不清,背上都是一道道的血痕,仿佛接受过酷刑一般。
但是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疲倦和痛苦,反而充满着喜悦,他高举敲击着胸脯绕着长地走动着,高举着手指,“一场!一场!”场上兴奋的人群也仿佛被他的喜悦感染了,也都纷纷举起了手指,红着脸高叫着,“一场!最后一场了!”“恭喜啊!”“加油啊!”
看着一只脚踏在栏杆上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将要获得自由的人是他的小轩的雷雪霄微微叹了口气,双眉微蹙,“如果我是他,我就会好好回房休息养精蓄锐,最后一场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不过即使有雷雪霄这么冷静的人也没办法扑灭小轩的兴奋,当晚在他磨了雷雪霄很久并答应两个月不要零花钱之后她终于让小轩去看望黑熊霹雳,而且还让猴子背着一大包吃的和一桶蒸酿过的青阳魂。那东西原本是用来对付撒酒疯的人的,无论多么好酒量一杯下去必定睡上一天。
但是这样的酒却醉不倒夸父,黑熊霹雳只是举起酒桶,喉头起伏了几下就把空空的酒桶丢在了地上,“好酒,不过,劲道,不足。”这句话把小轩和猴子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谢谢你们。”黑熊霹雳一边啃着熏猪腿一边说,还调皮地挤了挤眉毛,不过现在他的脸上一大块淤血,这样的表情甚是可怕。
“你今天真厉害啊,居然能把火蜥活活勒死。”小轩一脸崇拜地看着黑熊霹雳,“他们说你可以用两个手指捏碎人的头,一定是真的吧?”
黑熊霹雳停止了咀嚼,舔了舔嘴唇,伸出包满了绷带的手,用食指和拇指在小轩头上比划了一下,“大人的,勉强,小孩的,可以。”然后笑了笑。
“再赢一场就可以回家了。”小轩抬着头说着。
“嗯。”黑熊霹雳点了点头,抬头看着窗外,脸上浮现出平静而安详的神色,那种神色是小轩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的。
“黑熊霹雳,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家啊……”黑熊霹雳依旧抬着头,脑海中无数家乡的景色在眼前翻滚,有时清晰,有时模糊,那冰岩地海的清凉的风雪,温暖的火山泉,火雷原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那草原上如山丘一样的六角牦牛,还有大家一起外出打猎的光景,在兽牙大会上把对手打倒在地情景历历在目。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家乡,骑在六角牦牛厚实的背上和同族一起驰骋在雪原上,迎面刮来的风里夹杂着雪珠,正好给他们炽热的身体一阵清凉,围猎完了就点上一堆火,肉上的油一滴滴滴下来溅出小小的火花,肉熟了就用手撕了就着埋在雪里的酒吃,一口烫嘴的肉一口冰凉的酒,有时候边吃边和族人一起唱起长老传下的歌谣,比谁的歌声能够传得更远。吃饱之后就和朋友摔跤,因为喝多了大家都站不稳,常常一起摔倒在雪里,躺在冰凉的雪地里真是舒服啊。还有一次对着雪山大叫,随后在巨浪一样的雪崩下和别人赛跑,那真是玩命,但大家都很开心……
“黑熊霹雳?”眼前的景象随着小轩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只有小轩关切地看着他。黑熊霹雳张了张嘴,突然发觉在他的东陆语里没有什么词语能够形容家乡的美丽。他捂住了脸,“家,冰原地海,很,很,很,很,说不出来的,漂亮。”两道亮晶晶的东西从他的手掌下流了出来,在下巴汇聚,滴在地上。
小轩低着头,猴子在一旁张了几次口,但终究没能找到任何能够打破这种氛围的词语。
“啊!”黑熊霹雳突然大叫了一声站了起来,挥动着手臂仿佛要挣脱什么东西一样,随后就见他垂下了手臂,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呆滞地站在那里。
“黑熊霹雳,你马上就要回家了!”小轩用力拍了拍他的腿。
他仿佛一下子又惊醒了,“对,我,就要回家了。”他咧开嘴对着小轩笑了笑,“等我,回去,最好的六角牦牛,送给你。”他拍了拍小轩的头,“你,回家。”
“嗯。”小轩点了点头,“再见,斗兽场上再见。”
“再见。”黑熊霹雳咧着嘴笑着挥了挥手,然后坐了下来,那巨大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犹如山丘,寂寞而无言。

果然如雷雪霄所料的,最后一场的订位价翻了一番,斗兽场的老板保证说将会比可以想象的更精彩。而阮屯里充满了对于这场最终决战的猜测,现在已经连最后和黑熊霹雳相斗的猛兽是什么都已经开出赌局了,名单上从啸虎到虎蛟一应俱全。
“嗯,啸虎和火蜥差不多应该不会用到,虎蛟嘛……不知道他们找不着得到了。”雷雪霄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三场斗兽,最后一场特别贵,一桶蒸酿过的青阳魂,还有半片熏肉和三条熏猪腿。就算扣了小轩两个月的零花钱也不行呢。”她叹着气在帐簿上记下几笔,“这个月的盈余比上个月少了。”
一旁的坐在她床上的小轩吐了吐舌头,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姐姐不是要我看看最高水平的战士吗?”
“他也不错了,不过还不算最厉害的。”雷雪霄放下笔,“而且你也不能跟着他的路子学。”
“那姐姐干吗还要一场一场地看啊?”
“想看看他能不能回家啊。”雷雪霄的手指抚过架在窗沿上的长弓,“他至少还有家可以回,我已经没有可以容身的家了。”
“姐姐胡说。”小轩拉住了雷雪霄的袖子,“这里就是姐姐的家。”那双望着雷雪霄的眼睛竟带着不同于年龄的凝重,“有家,就是舒适的小屋的意思,也就是姐姐的家啊。”
“嗯。”雷雪霄低下头亲了亲小轩的脸颊,“对啊,这里就是姐姐的家。”她刮了刮小轩的鼻子,“想吃什么?”
小轩歪着头,眼珠子转了转,“水果馅饼。”
“乖,姐姐帮你做。”

“起来了,黑熊。”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黑熊睁开了眼睛,是一张这几天来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分外眼熟的脸,这里的守卫。
“今天就是你的最后一场了,无论输赢。”守卫这么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饭帮你准备好了,还有,老板说等会儿你到场上再跳战舞,也可以让大家高兴高兴。”
黑熊霹雳点了点头,以前他从没有答应过这个要求,战舞不是跳给别人看的,但是今天就算了吧。
今天,无论如何,都可以回家了。
如果战胜了,就可以回到冰炎地海。
如果战死了,就可去到那个他当年就可去的地方,踏着雪山升到天上,被盘古接纳,成为星辰。也许当年的苟且偷生让他失去了资格,但是这些年的战斗应该可以让盘古再次接纳他。
慢慢地吃过早饭,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让身体充分的吸收能量。
用热水擦过身体,让血液热起来,流动的更快。
仔细地检查过战斧,斧柄已经重新换过了,而且和原来的一样顺手。
他抛起斧子。斧子在空中旋转着,时间的流淌似乎变慢了,斧子缓缓地旋转着,上升,下降。黑熊霹雳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斧子。
“是时候了。”守卫的声音让时间又恢复了往常地流动。黑熊霹雳摇了摇头,握紧了斧子。
第一次,由别人为他打开门,阳光缓缓地照进来,让他眯起了眼睛,当年追逐太阳的回忆冲入脑海,眼前的太阳似乎又变成了一只跃动的白虎。
喧闹声再一次打断了他的回忆,黑熊霹雳眨了眨眼睛,阳光依旧。
“姐姐,他出来了,黑熊霹雳,加油啊!”小轩一只脚踏在栏杆上挥舞着手臂。雷雪霄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斗兽场。
另一边的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打开了,黑熊霹雳疑惑地皱了皱眉毛,老板不是要他跳战舞的吗?怎么把猛兽放出来了?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斧子。
随后又放松了。双眼中的紧张被惊讶所替代。
人群中传出惊讶的声浪,随后那嗡嗡的喧闹声显得更兴奋了。
“怎么会。”小轩一下子捂住了嘴,大张着眼睛。
雷雪霄也放下了盘着的手,脸上带着想不到的神情,随后又苦笑了一下,“怎么会没想到呢,斗兽场的老板的心思是不能用人的去衡量的。”
从那如同怪物的嘴里走出来的,是一个胸口刺着一匹狼的夸父。而他的脸上也带着如同黑熊一样的神色。
两个夸父面对面站到了一起,一样的高大身材,一样的虬结肌肉,一样的满身伤痕,一样的闪亮战斧,一样的编成辫子的头发,连左手上如同野兽斑纹的条条刻痕也是差不多的。
“比阿轰哈,莫里哪里?”黑熊霹雳突然喊出了这句话。
“沃夫莫逆。”另一个夸父这么说。
这是小轩第一次听到夸父的语言,但是他马上觉得只有这种语言才可以配得上夸父,低沉和高亢的音节结合在一起,像歌一样的唱出来,就如同天上的惊雷,地下的岩浆,也只有生活在冰炎地海这种地方的人才可以有这样的语言,也仅仅只要听到这样的语言就可以想象到冰炎地海的样子。
“那个人是银狼月。”
“姐姐听得懂夸父话?”小轩听到雷雪霄这么惊讶地回过头。
“我可不是一般的羽人。”雷雪霄一边说一边凝神倾听着场中两人用如同冰原上的狂风一样的语言对话,当银狼月吼出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双眉微皱了一下,露出了不忍的神色,“那个人,也是最后一场了。”
小轩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看了看雷雪霄,又看了看场中的两个夸父,他们脸上的愤怒,眼中的无奈和那微微弯曲的脊背证实了雷雪霄的话。小轩无力地坐倒在座位上,耳边传来周围观众的声音。
“怎么还在叙旧呢?”
“打不打啊?”
“快点动手啊?”
诸如此类的声音一点点地响起来,就像毒酒在血液中扩散。
“你们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最后一场比赛了!”小轩突然觉得他无法忍受这种声音了,他跳了起来,喊了起来,“但是他们当中有一个一定回不去了!”
四周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似乎有人投向他们两个的目光里带上了同情,但是突然又有人叫了起来,“那不就更刺激了,太好了,这里的老板真是太棒了!”随后众人脸上的同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兴奋的神色,他们一个个摩擦着牙齿,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人群向着前方移动着,每个人都想更靠近即将洒满夸父那沸腾血液的场地,品尝死亡的味道。
小轩捏紧了拳头,正想向着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脸上砸下去,幻想着那张脸流着血扭曲在一起的样子。雷雪霄握住了他的手臂,眼神少有的严肃和庄严, “他们要跳最后一段战舞,然后,无论谁获胜了,他们都可以回家了。”
“什么?”小轩眨着眼睛,“都可以回家?”
“战胜者就可以回到冰炎地海。战死者的灵魂,就可以踏着雪山升到天上,被盘古接纳,成为星辰。”雷雪霄的声音仿佛沾染了神话的庄严,突然变得空灵而肃穆,就像那亘古冰封的月亮山脉上吹下来的风。“他们是真正的战士,他们对于战斗的理解比我们鹤雪还要崇高。”雷雪霄长长地睫毛垂了下来,“所以,我们应该好好看着他们,这是我们能够表示的最后一点敬意。”
场中的两人后退了几步,将斧子丢得远远的,随后抬起了双手,脸上包含着虔诚。
如雷的声音随着他们双手拍击着大腿传遍了斗兽场,人群安静了下来。
“阿咿呀!!!”两个人同时吼叫了起来,左足用力地踏着地面,小轩顿时感受到了脚下地震动。
“呀哈!!!”两人同时用右手拍左手手肘,同时右足踏地,场中又是一震。
“呀哈!!!”这次两人的动作反了一反,但发出的声音更大了。
“啊啊啊啊啊啊!!!!”随着一连串的吼叫,两人的双足在大地上踏出了仿佛山崩地裂的节奏。双手飞速的拍击着肩肘胸背肚子和大腿,发出一连串惊雷似的声音,然后随着拍击越来越快,惊雷也成为了一片连绵的雷雨,仿佛无数裂章星降下的雷电正鞭打着地面一样,而他们踩踏出的大地的轰鸣就像是发怒的填盍星用它的神力撕裂了大地,随后那象征着人世间永不停息的战火的郁非战神脚踏岩浆手舞地火冲了出来。
突然间他们又嚎叫了起来,两个人都如同癫狂了一般嚎叫着,双手眼花缭乱地扫过全声,双足不断地跳跃着,他们的舞步就像六角牦牛群隆隆地扫过冰原,他们的拍击就像是无数金铁的交击,他们吼叫起来却具有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时小轩已经被这惊人的战舞吓呆了,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坐在座椅中,整个场上的人也都是这样,没有人敢站起来,仿佛一站起来就会被场中的气势催倒,仿佛一站起来就会被场中的两个巨神似的夸父取下头颅,东陆人不同于北陆的蛮族,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和夸父交战过,也从来没有见到过真正愤怒的夸父,夸父的强大,夸父的勇猛仅仅在传说中出现。
而一旦传说成真,那些养尊处优的人只有瑟缩的份,即使夸父仅仅是跳战舞。
“啊哈哟!!!”随着最后一声叫喊,两个夸父突然停在原地,双手盘在胸前,仿佛巨神的雕像。
寂静,一片寂静中小轩听到了抽泣声,他身边的一个胖子居然被吓哭了,而场中如此的人不只一个
雷雪霄长长地叹了口气,“小轩,睁大眼睛好好看吧,这是……”她突然停住了,“算了,你还小,等你成为真正的战士,就知道我刚才想说什么了。”
场中的两个人已经拿起了战斧,高举着向着对方砍了下去,第一下斧和斧的交错就如同铁锤敲在烧红的铁块一样溅出了火花。
“不相上下!”雷雪霄吐出了这么一句。
这时两个人已经挥舞着父子对砍了四下,火星就像空中的繁星一样在他们周围溅射。
“啊!”两人嚎叫着挥动着斧子。那常人根本无法使用的巨大斧子带着风声扫过,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银色的轨迹。
“啊!”突然间两个人对撞在一起,斧头架着斧头,肩膀靠着肩膀,然后随着刺耳的金属声两个人又分了开来。
随后两人旋转着挥动战斧,突然间那战斧就在空气中化为了若有若无的影子,让人无法捉摸它的轨迹。
“姐姐,那是!”小轩惊叫了起来。
“那是斧子快得让眼睛捉不住了。”雷雪霄一脸严肃地说。
突然间血就从他们两个之间爆发出来,那是夸父的热血,象雨点一样飞溅开来,撒落在场上,冒着热气。
夸父的血是最热的,唯有这样他们才能生活在冰炎地海,也唯有这样他们才是全九州最骄傲的战士,他们的热血驱动的是永不战败的灵魂。他们也许会受伤,也许会战死,但只要他们还可以行动,只要他们的血还未冷,他们就会一直战斗下去。
斧头和斧头一连串的相碰之后已经满是崩口,而人也和斧头一样布满了伤痕,两人剧烈地喘着气,调整着呼吸和心跳,等待着下一次刀锋见血的机会。
两人突然就像猛兽一样动了起来,用无比流畅地动作挥舞起斧子。
随着清脆的声音,银狼月手中只留下一截斧柄。
“赢了!”小轩高兴地跳了起来,毕竟他和黑熊霹雳更熟。
但是黑熊霹雳却笑了笑,把斧子丢到了地上。
随后两个人纠缠在了一起,用脚去绊别人的脚,用手去把对方摔在地上,或是把拳头当作锤子使用。两个人开始还将就一些技术,但是渐渐的就演变成了没有一点技巧的缠斗,两个人抱着对方倒在地上,谁有机会了就给对方几拳。
“刚才要是不丢斧头不就赢了吗?”小轩一边踮着脚焦急地看着场中一边说。
“那样就不公平了,而且夸父是骄傲到愚蠢的人啊。”雷雪霄幽幽地叹着气,“我错了,他们才是真正的九州最强战士。”
场中,两个刚刚被前鹤雪称为九州最强战士的夸父像不会打假的小孩子一样在地上翻滚,他们的身上沾满了黄土,而地上则沾满了他们的血。
终于,银狼月一拳打中了黑熊霹雳的脖子,让他一口气回不过来,随后就掐住了他的脖子。夸父讲究公平,但不会放过机会,银狼月马上把全身的力量和份量加到了双手上,压迫着黑熊霹雳的气管。
黑熊霹雳只觉得身体里力量一点点地散去,身体也渐渐地冷下去,不同于平时的冷,这次的冷是从身体里面开始,仿佛他那沸腾的血液也渐渐冷了。
算了吧,黑熊霹雳叹了口气,我也终于可以化为天上的星辰了,也许化为了星辰,就可以一直看着家乡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甘心,总是觉得我什么事情还没有做,身体似乎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兴奋,期待,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就不觉得疼痛了,也不觉得疲劳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点燃了自己的血液,自己的血液又热了起来,沸腾了起来,燃烧了起来。
那是什么力量,什么力量在心中呼唤着,呼唤着自己醒来。
一瞬间黑熊霹雳突然觉得自己踏入了无尽的光芒,然后光芒散去,眼前是一座熟悉的雪山,几个黑点在山下唱着熟悉的歌,踏着熟悉的舞步,随后山上开始发出隆隆的雷声,整块整块的雪突然就往山下滑去,雪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就像瀑布一样冲下山去。山下的人开始奔跑,大笑着奔跑。雪的浪涛在他们身后追逐,却怎么也追不上他们。太阳照射着飞雪,照射着他们的后背。那些人狂放地笑着,仿佛没有忧愁一样。
而那跑在最前面的人,就是黑熊霹雳。
那就是家。
只要赢了一百场,就可以回家。
我还不能死,我还要回家!
心底的声音突然呐喊了起来,而同时黑熊霹雳也呐喊了起来,随着呐喊,他的肌肉又饱满了起来,他的皮肤又红了起来,他睁开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眼,火红的光芒从那无底的深渊喷涌出来,就像冰炎地海上爆发的火山。
黑熊霹雳只是一挥手,银狼月就翻滚了出去,脸上带着惊异和恐惧的神色。
黑熊霹雳站了起来,浑身闪耀着红光,就宛若他们的神话中创造世界的盘古一般。
“那是,魔法!”雷雪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星降术!”
“什么!他是兽魂战士!”小轩一下子站到了栏杆上,羡慕地看着场中。
黑熊霹雳仰天长啸着,随后向着眼中充满了恐惧的银狼月走去,每一步都扬起高高的灰尘。
身为夸父的银狼月自然更了解星降术,当他确定不可能抵挡黑熊霹雳的时候,他居然如释重负地笑了,随后说了一句话。
“快杀了我吧,夸父不会战败,只会战死。”雷雪霄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黑熊霹雳点了点头,随后就是一拳。
仅仅一拳,银狼月的胸口就凹陷了下去。他没有任何痛苦地死了,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微笑。
“也许,对他来说能被一个兽魂战士杀死也是一种荣幸吧。”事后雷雪霄这么说。
黑熊霹雳宰杀了银狼月之后就抱着他的尸体离开了斗兽场,没有一个人敢出现在他的路线上,他仅仅用一只手指就弹开了可以拦住铮的大门,随后用那扇门作了担架抢了八匹夜北马来拖银狼月的尸首。随后就向着家的方向去了。
“他们不敢拦他是因为他是兽魂战士的缘故吧?”事后小轩这么问雷雪霄,而雷雪霄的回答则是:“也许吧。”

清晨的薄雾还笼罩着阮屯的时候,有家客栈里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厨房中冒出了袅袅的水气,传出菜刀和案板敲击的哚哚声,店堂里猴子和另外几个帮忙的正把叠在桌上的椅子一个个搬下来放齐,而小轩已经喝过一碗雷雪霄下的馄饨汤,背上弓准备去打野味了。
刚走出门,却听到不同寻常的一列蹄声,似乎是很一群巨大的动物。小轩向着声音的方向略略望了一眼,眼神就这么被粘住了,随后眼中显现出惊讶和欣喜。
“比阿轰哈!”他大叫着向着来者跑去。
“你怎么学了我们的话了,我可是练了一年的东陆语。”胸口那黑熊纹声依旧的黑熊霹雳从巨大的六角牦牛上跳了下来,一把抱起了小轩。
“莫纳啥呢?”小轩兴奋地唱出夸父的语言。
“我说过,要给你最好的六角牦牛。”黑熊霹雳把他放到了一头六角牦牛上,“有什么吃的吗?我肚子饿死了,还要赶路呢?”
“啊?你要去哪里?”小轩一急就说出了东陆话。
“去天启。”黑熊霹雳拍了拍胸脯,“我现在可是兽魂武士了,作为使者去见你们的皇帝。”
“那就快进来吧。”小轩跳下了六角牦牛拉着黑熊霹雳的手走进了店里,“这次你可要给钱哦?”
“放心,夸父的金币是特大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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